登入前些時日,塗書陽就是不小心摔了它,才被扔進祠堂罰跪。那時我恨天恨地,甚至怨過它。卻從未想過,我終有一天會抱著它哭得這樣不堪。盒子裡有個黑色的陶罐,那是我孩子的骨灰。我顫抖著手捧起它,想喚他一句。可是思來想去,我也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。他沒有名字……我喊了六年的陽兒,那個名字不屬於他。我甚至沒有見過他一面,甚至沒給他起一個名字。「安安……」「孃親喚你安安好不好?」「孃親希望你在那邊,平平安安……」我緊緊地抱住他。對不起。孃親這一生命運多舛,希望來世,安安不要再跟著孃親受苦了。去投胎投個好人家吧。……「夫人。」塗景身邊的侍衛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的身後。他嘆了口氣,
「為什麼……」溼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,大顆大顆地滾落。卻始終無法掩蓋我心中的痛苦。「因為他該死,你們沈家人,都該死……」「天生的賤命!」「喔對了,還有你的兒子。」他頓了頓,眼角紅得發顫,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。可還是清晰地,一字不落地,全部傳進了我的耳中。「他,也是……被我親手捂死的。」「他死的時候……全身都已經青紫」「你知不知道……」「塗景,你個畜生!」此時的仇恨已經讓我喪失了理智。我幾乎快要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,只是看見他嘴巴一張一合。就像地獄裡索命的惡鬼。青面獠牙,形象可怖。久違的恨意瀰漫在心頭,此時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清晰的聲音。殺掉他……報仇……
「孃親,陽兒再也不跟您鬧脾氣了。」「孃親,你不要死好不好……」「都是陽兒的錯……」他抽噎著,細數著過往做過的所有錯事。他說以前是他不懂事,只喜歡絮姨姨,可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離開他。塗書陽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盛滿眼淚,直直盯著我。像是想要一個保證。我看著他,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。如果當年我的孩子沒死,那他鬧完脾氣認錯的樣子,是不是會與面前的塗書陽別無二致?還是說,他會更懂事些?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,開始抽疼。我重重地咳了幾聲。「知道了,你出去玩吧。」「孃親……」「出去吧。」對於塗書陽,我始終找不到該用一種什麼心態來面對他。他抽噎著跑
氣氛沉寂而壓抑。「既然醒了……那我便先走了。」他最終還是沒有扛住這尷尬的氛圍,先行離去。只是當他走到門口的那一刻,又轉過了身子。「沈卿雲,以後別再死了。」我轉過身子背對他,沒有接他的話。在他看不見的陰暗角落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我在這昏迷中的短短數日,又走馬看花似的,將過去的十幾年重新過了一遍。從幼時的兩家交好到大雪紛飛的冬日,無數人撕心裂肺的哭喊。從情竇初開的歡喜到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的折磨。也從春日的梨花走到滿頭白髮……千般滋味,恰如萬隻噬心之蟻,在肝腸處生生撕下一塊血肉。塗景始終覺得,是沈家害得他家破人亡。可其實,我父親從頭到尾,也只是奉
凡與靖王相關的人員,格殺勿論。他離開時,曾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眼底帶著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。我回家後,看見父親立在我的房門前,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歲。「他走了?」「是。」時間一晃幾年過去,我及笄之後,家裡開始為我相看人家。可那年騎馬的少年身影始終無法在我心中淡去。反而,越發鮮明。親事與李家公子定下那日,我將那壇梨樹下的女兒紅挖了出來。獨自一人,喝了個爛醉。藉著酒意,我跑到李府門前,親自攪黃了自己的親事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離經叛道。父母看著我,無奈地嘆了口氣,卻始終沒說什麼。再見到塗景那日,我被迫看著一個個親人被砍下腦袋,哭得聲嘶力竭。最後只剩我和父母。塗景就是這時候,如天
05塗景慌亂地將解毒的藥丸塞進我口中,卻仍然止不住那溢出的毒血。「卿卿……」「卿卿,別睡……」「沈雲卿,我求求你,別睡。」他的眼淚滴在我的臉頰上,帶著灼人的溫度。可我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。依稀記得,那年梨花落了滿地,整個長安都是簌簌的白。有個身著藍衣的高馬尾少年從青石街道上打馬而過,長劍挑下望月樓當彩頭的酒。在一眾驚呼聲中,策馬而去。騎馬倚斜橋,滿樓紅袖招。年少時的塗景,確實稱得上一句「風流少年」。他落到我面前時,笑得恣意。「接著!小卿雲,哥哥給你搶回來的酒!」立如芝蘭玉樹,笑如朗月入懷。這是那一瞬間,我腦海中唯一的念頭。也是我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對塗景心動。我臉紅
很多很多年以前,他確實這樣貼在我的耳邊,溫柔地喚我。他說這輩子,這個稱謂只會屬於我。可是後來,他也攬著祁絮,一遍一遍地喚她「卿卿」。我自嘲地笑笑。笑這個久違的稱呼從塗景口中呢喃而出時,還是讓我乾涸的心臟泛起一絲小小的漣漪。那一瞬間,一些曾被我刻意塵封的記憶又重新翻湧了出來。我記起年少時的雨夜,我貪玩在山中迷了路,他將自己的衣服解下給我。一步一步揹我走出了深山。那時我將臉貼在他的後背,聽著那頻率過快的心跳。不知是他的,還是我的。甚至在婚後,我們也曾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。他曾日日跑過三條街,去尋酒樓的師傅,學著做我最喜歡的糕點。也曾在知曉我懷孕那日,眼
「夠了!」內心頓時升起一股火氣,我強硬地將他手中的虎頭鞋奪回。「吼什麼?」站在一旁的塗景低垂著眼眸,慢悠悠開口。「他可是你兒子,一會兒哭了該怎麼辦?」「我兒子?」我笑得譏誚。「我兒子六年前就已經死了,不是嗎?」塗景的臉色瞬間一僵,眼底的慌亂再也掩飾不住。他別開頭,沒敢看我。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「事到如今,塗景,我只問你一句。」「六年前,我死去的孩子,被你帶去哪兒了?」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痛苦,卻又很快平復下來。看著我幾乎要崩潰的模樣,他輕笑著開口。「一個沒什麼用的野種,生下來我便扔在亂葬崗了。」我被他的無恥震住,呆愣在原地。在一片死寂的氛圍中,我終於緩緩回了神,
塗景伸出手來想要攔我,被身後的祁絮喚住。「阿景哥哥……」「出去。」他的一聲呵斥下,我已經離開了房間。塗景的臉色更加難看,祁絮看著他此刻的神情,什麼都不敢問,就帶著塗書陽小心翼翼地離開了。看著一地的碎片,面色冷峻的男人緩緩蹲下身子,撿起一塊,緊緊攥在了掌心。身後的侍衛不解地開口。「大人,您為什麼不告訴夫人,當初……」「夠了!」塗景垂了垂眸,掩去泛紅的眼尾。「管好你的嘴。」我折返時,聽到的便是這麼一句。他看見我,神色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,卻又在瞬間恢復了往日面對我時的惡劣。「又回來幹什麼?」我沒有回答他,只是將地上散落的碎玉盡數拾起。可是當我撿起最後一塊時,塗景卻先我
最開始,我會咬牙切齒地盯著他:「塗景,總有一天,我會讓你死在我手裡。」他就用手鉗住我的臉頰,迫使我看向他。「那就試試,是你先殺了我,還是我先把你逼瘋。」我們就這樣互相折磨了六年。他恨我父親聽從密旨,將塗府以謀反為名格殺勿論。我也恨他,不顧立場,將一切罪責都算到沈家頭上,對我百般折磨。其實,如果不是那個孩子,我連這六年,都堅持不住。我早就累了,恨累了,也愛累了。無數個孤月難眠的夜晚,我也曾抱著被子愣愣發呆。覺得死亡是自己唯一的解脫。可我捨不得年幼的孩子,萎縮的心被這根細小的絲線拉著。直到線斷了的那一刻,我才明白……塗景,你贏了,這就是你對我最深、最重的折磨。我淡淡垂下